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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街頭藝術家Vhils:在城市"破壞"中捕捉人文印記


沒有濃墨重彩的炫麗筆觸,沒有抽象離奇的藝術隱喻,他將電鉆、鐵錘、鑿子,甚至硝酸和炸藥作為 “畫筆”,在城市墻壁上留下他的 “破壞” 痕跡。

與我們普遍認知的涂鴉藝術家不同,葡萄牙街頭藝術家 Vhils(本名:Alexandre Farto)的創作形式在于雕刻而非直接繪制。早在少年時期,Vhils 便開始了涂鴉創作,因在 2008 年受邀于 Bansky 的 The Cans Festival 中展出亮相而聞名。自那以后,Vhils 獨特的雕刻藝術便受到了國際上的矚目與認可。盡管現年僅三十有余,Vhils 早已成為街頭藝術界的中流砥柱。而這一切的開端,都要從 1974 年里斯本的那場 ”康乃馨革命“ 說起。

1974 年 4 月 25 日,葡萄牙一批中下級左派軍官組成的 “尉官運動” 發動了軍事政變。政變期間,軍人以手持康乃馨花來代替步槍,”康乃馨革命“ 的名字也因此而來。這場革命不僅推翻了薩拉查右派獨裁政權為期近 50 年的統治,實現了葡萄牙的自由民主化,同時也使得那里的涂鴉場景發生了轉變。革命結束后,當地的政黨和人民將墻壁作為主要的交流媒介,城市里到處散布著透露有政治信息的壁畫。而后的 80、90 年代期間,這些壁畫逐漸被外來國際品牌的廣告海報所覆蓋,新老信息的堆疊與對立使得原本就熱衷于涂鴉的 Vhils 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試圖刮開堆積的海報層,挖掘出那些被掩埋、封存的信息與歷史。“ Vhils 如此說道。

Vhils 收集路邊海報剪刻成的肖像圖(圖片來源:José Pando Lucas)

金屬蝕刻作品(圖片來源:Bruno Lopes)

木門上的雕刻藝術(圖片來源:Nuno Veloso)

此后,Vhils 便將這種 ”做減法“ 的理念作為自己的主要創作方向,并發揮至了更廣的物質表層及公共空間。印刷品、木板、泡沫、金屬、混凝土… 任何你能想象到或想象不到的物質表面都能成為這位藝術家的畫布。Vhils 最大型也是最廣為人知的創作項目就要屬《Scratching the Surface》了。這一項目在 2007 年首次出現于里斯本,在這些作品中 Vhils 將關注點放在了城市與居民之間的緊密聯系上。通過在樓房墻壁上雕琢出一張張普通陌生人的面孔,Vhils 試圖揭露城市所隱藏的獨特個性和歷史身份。與此同時,Vhils 也將墻壁作為有力的宣傳媒介,反映著深刻的社會議題及環境問題。直至今日,光是《Scratching the Surface》單個項目所涵蓋的作品就已超過 220 幅,遍布全球多達 30 個國家的 87 個城市。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烏克蘭基輔,悼念政治暴亂中犧牲的積極分子 Serhiy Nigoyan(圖片來源:André Santos)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里斯本,致敬人權倡導領袖 Marielle Franco(圖片來源:Bruno Lopes)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印度尼西亞棉蘭,呼吁保護瀕危猩猩(圖片來源:Nicholas Chin)

這位熱衷于實驗的視覺藝術家從不讓自己局限于單一的創作形式,除了壁畫之外,他更是把自己的藝術概念輻射到了視頻錄像領域。2010 年,Vhils 通過在波爾圖舉辦的《Detritos》展覽展出了自己的第一個視頻作品集,其中還包括了為葡萄牙樂隊 Orelha Negra 創作的 MV。這也是他首次使用煙火爆破的技術進行創作。在這些視頻中,你能看到慢鏡頭之下墻壁石塊爆破的整個過程。而這個令人驚嘆的作品,是 Vhils 與火藥爆炸師團隊花費了八個月時間,更換了無數種火藥反復實驗才達到的效果。”通過這一視頻創作,我想借機討論危機、破壞之后的廢棄瓦礫之概念。“ Vhils 這樣解釋道其中的創作想法。在 ”損毀“ 墻壁的基礎上用鏡頭抓住碎石飛濺的瞬間并無限拉長,這似乎更進一步地深化了他的創作理念:破壞結構層次以捕捉稍縱即逝的過往。這一創作手法在后來還被搖滾樂隊 U2 采納,《Raised by Wolves》的 MV 便是由 Vhils 親自執導的。

(圖片來源:Instagram / @vhils)

U2 – Raised by Wolves

如今,Vhils 已參與或舉辦了大大小小的群展及個展,還與 JR、Shepard Fairey、Felipe Pantone 等等不同類型的知名街頭藝術家聯手合作,每一次的作品亮相都能激起西方藝術屆極大的回響。基于自己的影響力,他組織的 Iminente Festival 更是讓音樂與藝術之間碰撞融合,為許多來自四面八方的街頭藝術家和音樂人們提供了交流與表演的機會。但你一定沒想到,這位步履不停的藝術家與中國也有著密切的聯系。

就在前不久,Vhils 于上海 Danysz gallery 舉辦了個人展覽《境域》(REALM)。他將在上海城市中所遇見陌生人的生活狀態和街道景象結合,創造了幾十幅浮雕作品并按矩陣排列組成裝置式的群像。在展覽籌備過程中,Vhils 還與導演 José Pando Lucas 共同拍攝了影片《境域》。Vhils 與香港的淵源就更不用說了。他于 2015 遷至香港,自此便在那里長期居住。也是在那時候,他完成了當時和好朋友 José 的首部合作影片《香港的碎片》。很難想象,一個來自外國人的視角竟能勾勒出如同港式電影般的詩意景象。

在趨于同化的全球城市生活中,Vhils 如何憑借藝術創作精巧捕捉當地的人文生活與歷史痕跡?作為實驗主義者的他又如何將自己的創作理念擴展到不同的藝術媒介上?我們有幸聯絡到了這位藝術家,與他共同回顧了其十余年的創作生涯,深入探討了他作品中的藝術人文語境。最后,他還直言不諱地袒露了自己對中國城市的深切熱愛。

 

Vhils(Alexandre Farto)

街頭藝術家

「比起做加法,不如可以做減法。」

(圖片來源:José Pando Lucas)

你是從何時開始以墻壁鑿刻的形式進行藝術創作的?

1974 年里斯本發生的那起 ”康乃馨革命“ 對我的藝術創作形式影響至深。革命結束后,原先墻壁上的涂鴉逐漸被外來國際品牌的廣告海報所覆蓋。這些墻壁越來越厚,仿佛要把所有的過往歷史吞噬其中,這使得我對挖掘墻壁的層次產生了興趣。其實大約在 2006 年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嘗試紙模涂鴉(Stencil),同時我對涂鴉中的一些破壞性手法很感興趣,所以我最終徹底顛覆了傳統紙模涂鴉的技術。比起 ”做加法“,我想不如可以 ”做減法“。于是我剝開堆積的海報層,以此創造新的圖案與肖像,試圖探索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東西。

不久之后,我決定在墻上嘗試這種雕刻技術,并基于相同的概念開始了我的 《Scratching the Surface》項目。我當時的想法是,其實我們作為個體,無非也是由不同的層次構成,于是我開始在墻壁上創造人物肖像。同時我也將這種破壞性的創作手法使用在了其他許許多多不同的地方。

混凝土雕塑(圖片來源:Nika Kramer)

Caniçada 水壩上的作品(圖片來源:EDP)

你在創作中用到電鉆、硝酸、金屬蝕刻等等工具和技術,甚至還用到了炸藥… 在執行上一定比較困難吧?

拿炸藥舉例,我第一次想到用這種方法是在 2008 年經濟危機的時候。我從那次危機中反思到,一個極小的 “火花” 竟然能給社會帶來如此巨大、持久且具破壞性的影響,這太震撼了。于是我就萌生了煙火爆破的創作想法。我們花了八個月的時間反復實驗才完全掌握了這門技術。盡管我找了專業的火藥爆炸師團隊合作,但要在墻壁上進行藝術創作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多年來我也一直在嘗試使用各種工具創作,包括錘子、電鉆、鑿子、工具刀、旋轉雕刻工具、電熱絲泡沫切割器、硝酸、漂白劑等等…它們可以滿足處理不同狀況的可能性,但過程真的也非常困難。

(圖片來源:Instagram / @vhils)

還會想做一些什么樣的實驗性創作?有想過使用一些別的技術或在全新的物體表面進行創作嗎?

在新的物體表面嘗試創作一直是我工作的重要部分,也是我最享受的地方。哪怕結果與我的期望不符,我也很喜歡這種學習的過程。我的大多數工作都是基于實驗,所以我總是在尋找新的工具、材料和技術。有時成果是好的,但有時出來的作品也會比較隨機、負面,但這些都有助于改進我的工作,甚至可以為我指出意想不到的靈感方向。

亞克力裝置上完成的報紙剪貼畫(圖片來源:José Pando Lucas)

Vhils 在國際太空站呈現丹麥宇航員 Andreas Mogensen 的微孔板影像裝置(圖片來源:vhils.com)

Vhils x Shepard Fairey(圖片來源:Jon Furlong)

除了作畫之外,你也涉足 MV、短片、舞臺制作及音樂節的項目,就你個人而言,不同媒介之間的藝術表達形式會有什么不同?

藝術有無限的可能性,而我想充分利用這些可能性。我希望盡可能地將視覺藝術、音樂、視頻這些統統整合到我的作品中,我在很多次的展覽中都加入了視頻創作的部分。同時我也有舉辦 Iminente 音樂藝術節。這些都是我的工作,同樣也是我生命中的組成部分,它們流動、有機,且連貫一致。

Underdogs 匯集眾多藝術家發起 workshop、舉辦展覽、發行出版物等,圖中為 Vhils 與 Felipe Pantone 的合作活動(圖片來源:vhils.com)

除了通過公共空間的創作搭建起藝術溝通之外,我也渴望通過像 Underdogs 平臺和 Iminente 音樂節這樣的活動來回饋我所在的藝術社區、城市以及那里的居民。我認為藝術就是一門共通語言,我喜歡用藝術來拉近個體與群體之間的距離。比如 Iminente 的目的就是將所有與城市文化相關聯,但卻有著不同表達方式的藝術家全部聚集在一起。我很高興能夠看到這些音樂家、藝術家們在一起近距離地交流靈感,這股凝聚力非常打動我。

由 Vhils 與 Underdogs 策劃組織的 Iminente 音樂藝術節(圖片來源:Natasha Cabral)

「所有的城市變得越來越相似,我想讓它們區分開來。」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美國邁阿密(圖片來源:Martha Cooper)

你的作品中大多刻畫的是城市中再普通不過的居民,他們為什么會成為你作品中的主角?

城市中的 “人” 是我創作的重中之重。我喜歡通過藝術創作將我在城市中遇到的陌生人以及他們的故事描繪出來。這些人物肖像能夠講述人類的本質、身份及起源地。尤其在這樣一個時代,所有的城市變得越來越相似,我想讓它們區分開來,探索城市與居民之間的緊密聯系。人們建筑了一座城市,與此同時,城市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人們。我試圖通過墻壁鑿刻將這些居民的肖像疊映在城市外殼之上,揭開埋藏在城市深處的歷史與生活。

既然你的藝術創作中大多主體是“人”,那反過來講,你覺得藝術是一件需要被普羅大眾所理解的東西嗎?

藝術與人之間需要交流。我之所以對公共空間的創作感興趣,正是因為公共空間可以讓我直接參與到城市生活當中,以此發散出一座城市的人性一面,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幫助我更好地與公眾開展互動和討論。尤其是對于那些沒有機會參觀畫廊和博物館的人,使得他們自由、直接地了解藝術。我相信這樣的文化交流可以激發出具有社會影響及經濟回報的新文化動態。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馬來西亞北海(圖片來源:vhils.com)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圖片來源:Alexandre Farto)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上海(圖片來源:Tiago Silva)

你的作品主題總是探索著全球化與地方的聯系和對立,你認為全球化對于文化發展的利弊是什么?

我的作品本質就在于提出全球化發展與文化同質化的相關問題。這種發展模式對于全球的資源以及人民的生活和身份造成了怎樣的影響,全球與地方之間存在著何種沖突,與深陷其中的人們之間又有何沖突?這些都是在作品中反映的議題。

全球化進程確實給我們帶來了許多積極的一面,但它也有黑暗的一面。資源的有限性縮小了人類的生存空間,人類社會正變得越來越相似、統一。永無休止的發展與消耗、物質上帶來的舒適——這種烏托邦式的幻象使得人們不再質疑那些所背棄或者遺留下來的東西,但我們準備以這種短暫的舒適為名走多遠呢?人類正在與自己的本性及身份對抗著,甚至已經有點在這趟旅途中迷失自我了。當我們停下來思考社會所發生的轉變時,只會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充分吸收這些變化,甚至沒有時間考慮它們到底是好是壞。

這些快節奏的變化在世界各地的城市留下了印記。隨著時間的推移,墻壁、廣告海報以及其他種種物質表面變得越來越厚。于是我在層層堆砌的事物中捕捉到了這些變化,我嘗試用我的作品來劃分這些層次,去除 21 世紀城市的最新表面,將它們的本質解剖開來。

「中國的城市發展在我的創作中也是重要的一環。」

2012 年 Vhils 在上海的某一拆遷房屋上雕刻的作品,圖中肖像為原房屋女主人。(圖片來源:vhils.com)

2015 年 Vhils 在香港荃灣南豐紗廠樓房上雕刻的作品,圖中肖像為曾經紗廠里的一名女工。(圖片來源:vhils.com)

是什么契機讓你將藝術創作從里斯本帶向了亞洲地區?

里斯本是一個大熔爐,是連接歐洲、非洲、亞洲及美洲的十字路口。 這座城市與整個葡萄牙語社區,甚至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著很深遠的聯系。正因為所有這些不同的文化輸入才構成了里斯本今日的樣子。同樣,葡萄牙和中國之間也有著悠久的文化交流歷程,我很樂意延續這樣的傳統和精神。

你曾分別在香港、澳門、北京、上海創作過符合各個城市特質的作品,你是如何找到與中國城市之間的共鳴的?為什么你特別熱衷于香港?

我在 2012 年第一次拜訪中國時就愛上了這片土地。那一年,我受邀在上海的 Magda Danysz 畫廊舉辦個展,并在那里工作了兩個月的時間,這段經歷十分有趣,以至于我后來經常造訪中國。我在 2015 年 8 月的時候搬到了香港,之后一年我便受到香港當代藝術基金會(HOCA)邀請舉辦新的展覽,在那之后我就決定在香港開設一間工作室。在接下來的三年里,我長期在香港生活,同時也游走于各個城市之間。在此期間我開啟了很多項目,包括 2017 年在北京中央美術學院藝術博物館舉辦的一個大型個展,以及另外兩個分別在香港和澳門舉辦的個展。

Scratching the Surface | 澳門(圖片來源:Fernando Guerra)

今年,我還在澳門聯合策劃了六個展覽,旨在建立中國和葡語國家藝術家之間的對話。我游歷了北京、深圳、廣州、香港、澳門,以及這些地方的周邊城市。中國的文化特征、歷史和人民真的非常吸引我,我很喜歡和中國人一起工作。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中國人民的生活條件實現了質的飛躍。而我的創作本身就涉及當代城市社會的相關問題,所以中國的城市發展在我的創作中也是重要的一環。

香港街道(圖片來源:HOCA Foundation)

2016 年香港《Debris》個展期間展出的激光切割藝術裝置(圖片來源:Bruno Lopes)

前段時間你在上海舉辦了《境域》(REALM)展覽,在上海這座城市的體驗中收獲到了什么?

《境域》就像是一個故事集,這些故事由我遇到的陌生人講述。 這個想法延續自 2017 年我在北京舉辦的《印記》(Imprint)個展。上海同樣是一座讓我流連忘返的城市,所以這次我希望建立起上海與北京兩座城市之間的對話。

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中國經歷了城市化進程的巨變,這為很多城市帶來了十分積極的影響。其中一些城市還比較新,仍在搭建著自己的身份。但像北京或上海這樣的古老城市并非如此,這些城市擁有獨特的個性,且這種獨特的身份標識是經歷了長久的歷史沉淀后才建立出來的,因此我覺得在這里非常有故事可言。另外,我能感受到這里的人們都很勤奮,而且善良真誠,我很喜歡大家的工作方式。

《境域》展覽 | 上海(圖片來源:Danysz gallery)

《印記》展覽 | 北京(圖片來源:José Pando Lucas)

 

自 10 多歲起就癡迷于涂鴉的 Vhils 現如今將這股愛 “搞破壞” 的勁兒演化成了獨到的藝術美學,層層剖析著城市生活的印記與人類身份的本質。”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名 ‘現代考古學家’,挖掘著當代文化的化石。“ 他在最后給出了這樣的自我總結。

全球化進程使得城市生活之間趨于大同,兇猛的信息洪流不斷更新著人們的認知。急于追趕變化的我們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思考和感知那些已逝去或是擦肩而過的事。也許在當下,我們確實需要這樣一位城市 ”破壞者“ 來打碎烏托邦的城市外殼,找回那些被忽略、被遺忘的印記。

 Vhils(1)
責任編輯:Coldboi
文章來源:NOW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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